澎湖未來洗八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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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刊載於台大意識報第二十刊

  早在 1994年,澎湖地方就有了設立博弈特區的聲音出現,至今許多地方人士仍不斷地爭取,甚至到了去年總統選舉時期,馬英九政府也將離島設置賭場列為其「愛台十二建設」的政見之一。在多年的爭議未果之後,立法院終於在今年一月,通過了離島建設條例修正案中的「博弈條款」,將離島地區博弈除罪化。該條款使離島地區在透過地方政府辦理公民投票,只要有效投票超過二分之一的同意,就得以向中央申請設置觀光賭場,惟該賭場必須附屬在國際觀光度假區內。

  長期以來,倡議在澎湖設立賭場的理由都是經濟發展,認為賭場能夠吸引人潮,帶動當地觀光與經濟發展。在經濟建設委員會的相關報告中,也認為離島地區遊憩品質低落及基礎建設不足,藉由博弈特區的設立,能夠將國際的資金帶進離島地區,吸引國際觀光客,提昇離島觀光的品質。對於澎湖在地的倡議者而言,這也是解決地方缺乏資源與建設,觀光發展。這樣以經濟發展為訴求的說法,也獲得大部分在地民眾與業者的支持。對於中央而言,在離島設立博弈特區,可以發展經濟,同時也以地理上的隔離效果,來減低對青少年及社會治安等衝擊。

  此條例通過之後,許多人士以道德為由反對博弈特區的設立。同時,也有許多的團體與在地人士則是同樣以地方發展為由,表達了反對意見。他們認為澎湖有許多的發展可能,像是更進一步發展澎湖具有生態資源的特色,發展生態觀光,未必需要採取設立博弈特區的方式來發展。

  「我要賭博就直接從台北飛到澳門跟拉斯維加斯就好啦,到澎湖做什麼啊?」引述朋友說法的澎湖縣反賭場聯盟藍紫芸認為,如果澎湖要藉由賭場來發展,就必須要面對與亞洲鄰近地區的競爭。發展博弈業一百多年的澳門,不僅具有包括全世界最大的賭場在內的十餘間賭場,也具有相當詳盡的法規條例來加以管制。新興的新加坡,預計今年將開放兩座賭場度假村,擁有米高梅等十九份的賭場承包計劃書,具有豐厚的國際資金投注。在這兩個地方之外,已經或預計要開放賭博合法化的亞洲國家,還有韓國、馬來西亞、菲律賓、柬埔寨、緬甸。

  澎湖如果要興建賭場,又要怎麼與這些對手競爭?首先,在交通方面,一個國外的觀光客要到澎湖賭博,還必須先飛到桃園國際機場,再想辦法轉機到澎湖,可能還得要再轉船才能抵達;對於國內的旅客而言,只需要比飛到澎湖多花一點時間,就能夠抵達澳門;再加上澎湖島間的交通時程,澎湖在交通上具有相當的劣勢。再者,假使真的具有大量的旅客到了澎湖,是否能夠有足夠的水電、廢棄物處理等基礎建設來因應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。但是更重要的是,國際間資金為什麼要投資澎湖,在澎湖興建一個具規模、能與澳門、新加坡、韓國競爭的賭場?目前在澳門與新加坡都有著鉅額投資的金沙集團,已經放棄了在澎湖投資賭場的計畫(該集團主席認為設立在台灣本島的主要縣市才比較具有投資吸引力)。澳門賭王何鴻燊也不認為澎湖能夠對於澳門產生競爭壓力。換句話說,這些投資者都不覺得澎湖具有發展賭場的潛力。

  那麼博弈特區到底能為澎湖帶來怎麼樣的經濟發展呢?經建會在報告中的評估是一年能夠吸引到500萬人次,博弈的總收入為500億元,觀光相關產業總收入也有500億元。藍紫芸舉出幾個數據來質疑這樣的說法:台灣本島一年800萬人次遊客,澎湖則是50萬人次;她質疑經建會所提出的評估是依據什麼而來,單憑賭場,又要怎麼能夠吸引比目前多了十倍的遊客?並且發展觀光要考量的並非單純的人次數,而是人會不會回流,會停留多久;如果到澎湖跟到峇里島、澳門的交通費用差不了太多,為什麼想要觀光客要來澎湖而不是選擇其他地區的賭場?這些都是政府必須進一步去考量的。

  整個澎湖設立博弈特區的計畫,預計在六月進行公投,但是目前詳細的規劃、地點、相關的配套措施都沒有出爐,藍紫芸質疑如此急促進行公投的背後動機為何,為什麼不等到有了一整套完善的規劃措施之後再進行公投。另外一方面,這樣的規劃反映了澎湖縣府的執行、管理能力,她認為這樣的能力無法讓博弈特區的設立帶來當地居民的利益。

  在資源相對弱勢的地區,地方發展常常與建設案綁在一起(與地方派系、廠商的關係當然也密不可分),但是這樣的建設案常常是與地方的需求與條件脫節的。然而,在長期缺乏資源與建設的狀況下,任何的大型建設案或投資,都很容易吸引當地居民的支持。於是在民意對於發展的渴求之下,特別是在政策資訊不透明的狀況下,一個可能還具有爭議與問題的建設案,很容易由地方政府的推動與大多數民意的支持下,成為地方唯一的政策導向,蘇花高速公路是一個典型例子。澎湖博弈特區的設立,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:在詳細的規劃出現之前就要民眾做選擇,政府給予的資訊則是一面倒地往支持設立博弈特區傾斜,就像是灌鉛的骰子一般;不論通過之後結果如何,也都得要民眾自行承擔:六月公投,下好離手。

消失了農田的農村:淺談農村再生條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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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刊載於台大意識報第十八刊

  長期的低糧價政策、政府為了儘速加入WTO而放棄保護國內農業的衝擊……等因素,使得台灣的農業不再是過去一般,能夠賴以維生的職業。面對農業凋零、農村萎縮、農民減少的狀況,政府推出了《農村再生條例》草案(以下簡稱為「農再條例」),以農委會為主管機關,針對全台四千個農漁村,企圖去改善其整體環境,打造「富麗新農村」。

  這套農村再生計畫的運作方式,企圖以由下而上的方式進行:個別的農漁村自行整合出一個代表團隊與方案,由縣市地方政府核定。社區提出計畫通過之後,再由縣市政府提出「農村再生發展區計畫」提報中央機關複審、核定之後,縣市政府即可加以執行。雖是以由下而上的精神來立法,不過在這一部只有短短的四十二條的條例當中,卻有著十一條之多的「……辦法,由中央主管機關(另)定之」,不管是「以行政命令取代法律」或是農委會能夠任意操作的空間過大,都是該條例的問題。

  去年十二月,具有十年兩千億元預算的農再條例,由立法院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之內,就將此提案通過初審。在送交立法院之前,最初的內容是以「改善農村景觀」為主,但是在去年的三、四月間,加入了許多「土地重劃」與「農地產權變更」的內容。沒有對於用途的情況更大的空間。因此這個條例引起了許多爭議,也被農運人士稱為「滅農條例」、「農村再見條例」。

  舉例來說,該條例的第二十六條規定「經範圍內私有土地所有權人超過五分之三,且其所有土地面積超過範圍內私有土地總面積三分之二之同意;範圍內之公有土地,應一律參加 」,縣市政府就能夠在該範圍內規劃「農村再生發展區計畫」,不管同意與否,該區域內的農地都會變成計畫內的建地。第二十七條更進一步認為在這樣的狀況下,土地所有人是受益的,所以必須得繳交土地或現金來作為整備、管理費用。

  在這樣的狀況下,即使是有心耕作的農民,也可能因為他/她的農地在計畫的「再生區」範圍內,而無法繼續耕種,還得要來為一個他/她可能沒有意願的「公共建設」付費(或以土地來抵)。更嚴重的問題是,根據農再條例第三章「農村土地活化」,許多農地很可能就會因此成為建地或其他開發之用。農地變更成為建地並不是什麼新鮮事,早在2000年時,農業發展條例的修正案便使得農地當建地用的情況愈加普遍,使農村裡冒出越來越多的別墅,進駐來自外地的退休人士。

  從1980年到2002加入WTO之間,台灣的耕地面積已經從64萬公頃縮小為47萬公頃,到了2005年只剩下23萬公頃。如此急遽的耕地縮減速度,顯示了台灣農地是以極快的速度被轉為非農用。內容以土地開發,變更農地用途為主的農再條例,可能會更加快了這個腳步,特別是都市週邊的農村,可能會首當其衝,成為都市居民的後花園。

  農再條例在此之外還有許多的問題,例如荒謬的窳陋條款、沒有照顧非農漁業的鄉村、滋長地方派系的利益衝突等等。但是可能其中最核心的還是,作為一個可能是台灣農業未來十年最重要的一筆預算,只著重在裝修農村門面與景觀,對於目前農業無法使人維生的處境沒有加以改善,使人能夠回到農村以農民的身份討生活,因此根本無法振興農業本身,讓離開農村人能夠回流;反而還將農業生產不可或缺的農地,能夠以再生計畫的名義,轉為非農地來使用。

  農村之所以為農村,並不會是在於房屋的形式或景觀的美麗,而是其中的農民,和他們農業生產的生活模式。農村面對到的問題絕對不是房屋的破敗,而是農業產業的困境,使得農民無法生存的狀況。只以土地開發的形式來試圖振興農村,而不處理這樣的困境,「農村再生條例」比較像是將農村剷平,再生一個都市人思維邏輯下的農村蠟像,予以觀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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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村出代誌(護土地‧反滅農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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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無到有桂花巷:觀光發展對於南庄社區的影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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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刊載於台大意識報第十七期:大南埔特刊II)   

  南庄,位於苗栗縣南庄鄉員林 村,地處山區,客家人構成了當地主要的族群。過去以林業、礦業為主要產業的南庄,目前已經成為台灣的觀光景點之一,其中又以「桂花巷」為名的老街為當地的 主要特色。南庄的觀光發展,其實是在這幾年間才開始發展起來,對於當地產生相當的影響。但是,桂花巷的興起與當地觀光產業的發展,一開始其實只是想要將居 住環境變得更好而已……。

老街開成桂花巷:觀光產業對於居民的影響

   桂花巷的由來,有著許多種說法:有人說因為那裡種滿了桂花,有人說是因為那兒的人家發明了桂花釀、桂花姐、阿桂與阿花的故事……。實際上,一開始根本沒 有桂花巷這個名字,最早是由一群社區營造工作者與社區婦女,進行整理清潔街道、改善生活環境,並且成立了一個「桂花巷工作坊」,營造起地方文化,才開始使 得這條老街,逐漸成為了桂花巷。至於這個名字到底從何而來呢?目前擔任南庄愛鄉協進會總幹事,同時任教於南庄國小的邱一帆老師說,這個名字其實是援引自裡 頭一間店家的名稱,並非原本有什麼特殊的故事,後來的故事其實只是為了讓人能夠好記有印象、方便推廣,才編撰出來的。

  在2001年,在當地經營多年的南庄愛鄉協進會,接下了文建會委託的「南庄桂花巷環境改造工作規劃案」之後,桂花巷的在硬體的環境上有了更大的改善。桂花巷也在縣政府與文建會的推廣下,萌生了不少的商機,帶動了當地觀光產業的發展,也帶來了對於南庄社區重大的影響。

   文建會以南庄作為主要政績,強力的在媒體放送,南庄的遊客也一日比一日多。但在觀光產業的日漸蓬勃之下,南庄社區的街道,從原本清幽的小街弄,轉變為每 逢假日擠滿人潮的景點。邱一帆認為,對於原本就經營店家的當地居民來說,這樣的狀況是他們所樂見的;但是對於沒有經營店家的當地居民來說,大量的遊客擠滿 了街道,使得當地居民的生活極為不便,原本居住的環境也充斥著噪音與滿地的垃圾。

  原本想要改善生活環境的社造工作,反倒帶來了使得生 活環境變糟的觀光發展。擔任南庄愛鄉協進會秘書的邱德蘭說,面對這樣的狀況,一開始也是由協進會花錢聘請當地失業的勞工,協助清理由觀光客遺留下來的垃 圾,日後店家才開始合資,成立管理委員會,來負擔這筆維護環境清潔的費用。

  豐富的商機使得老街開滿了一間又一間的名產店、餐廳與攤 販,使得這個跟著林業、礦業一起沒落的小鎮又再一次地活絡繁榮了起來。但是對於大多數南庄本地的勞動人口而言,這樣的發展並沒有帶給他們留在當地謀生的機 會。除了原本就在當地經營生意、擁有店面的商家之外,大部分的商家其實都是從外地而來,向本地的地主承租店面來營業。不具有資本與房產的大多數勞動人口, 除了耕田、在鄰近工廠上班之外,仍然得要離開南庄,向外移動尋求工作。觀光發展並沒有解決年輕的人口不斷外流的問題,南庄人口的年齡層仍普遍偏高,邱一帆 表示,隔代教養仍是當地相當普遍的狀況。

老郵局變貴了:社區營造面對到的衝擊

   在南庄的宗教中心永昌宮與南庄國小之間,有座於1899年成立,在1935年震災之後重建的老郵局,在愛鄉協進會的努力之下才將這棟日治時代的建物保留 下來,是南庄遊客的必遊之處。南庄愛鄉協進會也將這座歷史建築承租下來作為辦公室、舉辦課程、推廣文史及社造工作之用,同時也兼賣當地社區媽媽製作的客家 特色手工藝品,來補貼協進會的開銷。這幾年的觀光發展之後,擁有這座老郵局的永昌宮,見勢調漲這座老郵局的房租,從原本的每個月6000元漲到15000 元,使得原本資源就乏善可陳的協進會無法負擔,只好搬離這個苦心保存與經營的地方。這一方面是社區營造與原先的社區網絡沒有足夠的連結所導致的,但另一方 面也透露私人利益的計算競爭對於地方的傷害。

  店家們由於彼此相互的競爭,也出現了惡意中傷、土地糾紛、爭論看板大小等等問題的發生。 雖然說店家們後來形成了管理委員會來進行公共空間的清理與維護,也有觀光產業協會的產生,但是關心的重點也只是店家本身的利益,對於在地居民所生活的社區 並沒有太大的注意,然而反而卻成為當地活動與空間經營的主要角色。這樣的狀況不該被僅僅被視為一個市場買賣的邏輯下的結果,而是面對觀光所帶來的經濟利益 考量,壓過了草根的社區營造(諷刺的是如此的社造是使得當地觀光得以發展的因素)。更被暴露出的,是邱一帆認為當地社區營造面對到的難題:缺乏共同的意識 與規劃,他認為在缺乏法制的狀況下,店家為了自己的利益各行其政的狀況很難避免,但是也很難制定一套法制來加以規範;南庄所面對到困境則是缺乏觀光業的統 整規劃以及自己的文化特色。

小結

   原本單純只是想要改善社區環境的工作,意外使得南庄發展成一個觀光景點,使得原本的小鎮換了面貌。如此的觀光發展,帶來了的是與原本社區營造的意圖相悖 的結果,帶入了大量的外來商家。觀光所帶來的利益與人潮,只有少部份在地人能夠共霑雨露,大部分的人仍是得要離開家鄉外出覓職,繼續留在在地的人則是得面 對因為充滿外來遊客而變得擁塞不便的生活環境。

  的確,繁華落盡的小鎮又再一次熱鬧起來,但是這只是表面的光影。除了當地居民無法由此 得到生活品質的改善外,由下而上的社區營造所面對的環境,已然是紛眾的利益競爭的環境,更難營造起共識與共同的規劃。有心經營地方的人士不僅是要滲入原本 的社會網絡,而是得要面對更加難以突破的利益關係,在社區凝聚力不夠的狀況下,很容易無法形成與觀光產業相對的另一股力量。

  一來是觀光對於居住環境的衝擊,二來是觀光對於社區營造的衝擊,很多想利用觀光產業來重新繁榮地方的規劃案,可能也面對到相樣的問題,原本想要改善地方的規劃的確達成了表面上的繁榮,但反倒卻使得地方陷入另一種困境當中。

沙烏瓦知部落拆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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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手記下……


春天的芽拔著
怪手的牙也拔著

從身體上拔出
從土地上拔起

來到城市的身體
從邊緣移動到邊緣

來到家園的機械
從廢墟延伸出廢墟

路的偽善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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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帝是道路
因此,虔誠的我們
應當走向荒原

暗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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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看不見的地方
才看得見你的光

把記不得的夢
放進暗房

眼睛變得清晰
沖洗出黑的模樣

秤上的時鐘裡
有兩三滴夜融化

被風梳過的烏雲
跳進了星球的表情

臉孔照出了裸露的鏡
沉沒到幽暗的城底

海的深處
一切仍是透明


2008.03

Aunt Benn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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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——寫在2007/12/09移工大遊行之前

小時候的我,是被幼稚園拒收的,到了後來,只唸過兩個月的幼稚園。因為,我不會說中文,和帶我長大的Aunt Benny一樣,不會說中文。我們彼此之間講的是英語,但我不是什麼ABC,她也不是什麼歐美人士。她來自另一個島國——比台灣更靠近赤道一些的菲律賓,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一般人可能都習慣用「菲傭」來稱呼她的身份。

一九八三年(就業服務法的公佈還要等到九年之後),有著大學學歷、已經四十歲的她,跟著統一飯店當時的老闆,也是菲律賓的僑務領事,以秘書的名義來到台灣工作。直到一九八六年,我一歲的時候,她的老闆要回到菲律賓,而她想繼續在台灣工作,剛好那時我們家裏需要,經濟狀況也許可,於是她就來到了我們家,成為所謂的菲傭。

由於我媽是一個人撫養我,所以幾乎都在外頭工作,家務勞動的部份就得依靠Benny來負責,從打掃、煮飯到照顧我,幾乎都是由Benny來擔任。記得我還很小的時候,連上廁所擦屁股都要靠她,那時候她會把衛生紙弄得稍微有點溼,再幫我清理。每天她也都會用黃色罐子的天工牌清潔劑,把浴室弄的乾乾淨淨,早上都可以看到馬桶裡頭有著剛洗刷完的泡沫。

有時候不見得都是她來煮飯,但我記得我喜歡喝她煮的玉米排骨湯,還有馬鈴薯丁、玉米、絞肉煮在一起的菜。有時候,她也會為自己準備一條煎得乾乾、黃黃、鹹鹹的虱目魚。我不記得她是在哪裡用餐的了,有時候她好像會跟我們一起吃飯,有時候她則是夾了一些菜飯,在廚房配著為自己另外準備的菜吃飯,我記得的就是一條煎得乾乾、黃黃、鹹鹹的魚。有時候,她也會帶著我去麥當勞,或把麥當勞買回來一起吃,她愛吃的總是炸雞(會沾著蕃茄醬)、薯條,再配上可樂。當然,還有「7 Mangos」的芒果乾。後來有了麥緹莎巧克力,她也常常會放一包在冰箱裡頭慢慢吃。

假日,是服務餐飲業特別忙碌的日子,所以我小時候,假日還是由她來照顧著我。她就會帶著我到處去走走,像是她跟其他從菲律賓來台工作的朋友們的聚會、中山北路上的天主堂、中山北路農安街口的福利麵包店……。

在搬去花蓮之前,我們住雙城街裡頭,平日也總是她帶著我去上學——讀了不到半年的中山國小。上學的路上我們會經過一間賣珊瑚的店、老式的理髮廳、農安街林森北路口的7-11、中山國小後門兼賣玩具的書報攤……。

小學一年級下學期,我們家搬到了花蓮。她也跟著我們到了花蓮,但因為她的朋友都在台北(花蓮當時沒有多少移工的樣子),一個人在花蓮工作對她來說不太適應,所以過了兩、三個禮拜,她選擇回到了台北工作。不過不適應新的雇主,所以過了一、兩年,又回到了我們家裏。

她跟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頭,晚餐之後,她大多會在房間裡面燙衣服,我有時候就會幫她架燙馬,結束之後又幫她收起來。房間跟衣服上頭都會有著些許的蒸氣味道。燙完衣服收好之後,大概也就是她一天工作的結束。

幾乎沒變,她每天晚上都會用嬌生的乳液保養自己的略顯蒼老的皮膚。信奉天主教的她也都會在睡前,跪在床邊祈禱。也許是工作整天疲累痠痛的關係,她在熄燈之後,躺在床上常常把腳舉起來,靠在牆壁上頭舉起。

房間音響旁有著她許多的錄音帶,應該是菲律賓的音樂吧,有些時候她就會聽著那些歌曲入眠。有一陣子則一直放著她很喜歡的搖滾麥克合唱團(Michael Learns to Rock)的彩繪吾愛(Paint My Love)專輯,我好像也就這樣聽到會唱了。在此之外,好像就是些菲律賓的雜誌陪著她。

正值NBA芝加哥公牛隊第二次王朝,我們常會在週日早晨一起看著中視轉播的NBA,不過,有時候她是一邊做些簡單的家事一邊看。她是Michael Jordan跟公牛隊的fans(當時許多人都是吧!),還買了公牛隊的T-shirt,除了她自己的之外,也買給了我,有時候週日我們就一起穿著上街。有一次耶誕假期,她放了幾天的假回台北去玩,回來的時候,還買了兩雙的Jordan十二代的球鞋,一雙我穿,一雙她穿。

可能是語言的關係,也可能是因為小時候沒什麼意識,很自然而然地就像家人一樣,對她也沒有更多的瞭解。在國中的時候,一直是與學校的同學混在一起,也慢慢的跟她沒那麼親密。還來不及有意識地跟她多說些什麼,瞭解她一點,在兩千年跨年的時候,她回到台北與朋友共度千禧,不小心被警察抓到,只好結束在台灣的工作(當時就業服務已經公佈了八年,於是她在一九九二年就突然成了所謂的非法外勞),離開了我們家,被遣返回了菲律賓。

在台灣工作了十六年,比我媽大個兩歲的Benny,未曾結婚,在台工作的收入卻扶養了她兄弟姊妹五、六個小孩,也是她帶著我長大,我媽在外頭打拼的時候,是她擔負了母親的位置。

我是移工帶大的小孩。

但直到後來,我才發現到原來許多其他和Benny一樣來台擔任家庭看護的移工,所面臨到的狀況是並不是如此:如一個家人一般的想像,並沒有發生在許多擔任家庭看護的移工身上,她們遭遇到的是被當作家電一樣對待。即使是家電都需要休息,不能一直運轉,但她們常常沒有這個機會,也沒有這個權利。過度的工作壓力、苛人的仲介費,使得許多移工不堪負荷的狀況之下,不得不逃跑,成為在異地上必須躲藏、隱形的一群人。

她們要的不過是一個合理的工作條件,還有被當作人一般來對待。也許對你而言,她們不像Benny對我一樣,有個名字、有張臉孔。但是,你應該也會認為,我們應該要把人當作人來對待,不管那個人是來自何方。所以,請你一起在2007/12/9一起走上街頭,讓她們至少有個休假的權利與機會。

相關論述請見:
台灣國際勞工協會

遊行資訊請見:
鬥陣相挺:2007「我要休假移工大遊行」